說起來這是上個世紀的事了。很少想起,何以此時記起,想必與近日發生的某些事有所連結,至於是那些事又有何連結,一時也想不清楚。
這事發生在一個機構的志工訓練團體裡。團體的目標是協助志工了解自己、增進會談技巧,以提昇助人能力。團體由一位資深的輔導員帶領,成員都是大學生,每週碰面一次,大約持續兩三個月吧,算是短期非結構性團體。印象中團體進行得算是順利,意思是每次成員幾乎都到齊,大致上都願意談談自己、回應他人、或依輔導員的帶領進行一些練習。雖說順利,仍然免不了要面對在進入陌生團體時會出現的議題—究竟要投入多少、自我揭露多少、多信任或依賴彼此,乃至權力競爭等議題。如今想來,那些敏感、可能引發衝突的議題似乎都被輕輕帶過了。團體算是在謹慎、刻意營造溫馨的氛圍中徐徐前進。
直到最後一次。
本來以為會來一段回顧與展望,然後依依不捨的告別。不料團體一開始,A先生就說要告訴大家一些事,欲言又止的,同時向B先生尋求支持。在大家的催促下,A說,他之前說他自己的那些事都是編出來的。大家錯愕之餘,忙著確認那些是編的。全部!他的年齡、上大學前的經歷、家庭狀況、與女友的關係,都是捏造的!接下來,大家望向A的同學B,希望他幫忙確認。B點點頭,說A之前說的都是假的,而且他都知道。A試著解釋他為什麼編造那些故事,理由不外乎是為了塑造某種形象,以掩飾他以為會被看輕的真實的自己。
不記得是誰問,到底是過去說的是假,或今日所說為假?當時感覺很複雜,有些生氣、有些困惑,最強烈的是荒謬感。我看著AB兩個人,同時回想他們說過的話,不知道該相信什麼。他們似乎想在謊言與真實間劃一道清楚的界線,但那是不可能的,謊言會漫過那條線,無止盡的擴散出去。更惱人的是,不僅無法再相信他們,也開始質疑自己對人的判斷力。
團體依既定的時程結束,如果團體繼續下去,不知道那種曾經有過又瓦解的信任感能否重建、被欺騙的憤怒如何消化、以及那些表面的理由背後更深層的原因有沒有機會探索。
事過境遷,當時的情緒早已消逝,倒是引發更多的好奇。人們在面對他人時,很自然會猜想對方怎麼看待自己。對於自己沒有信心的部分,也很自然會加以掩飾,觀察對方的態度,在比較確定對方可接受的情況下逐漸開放自己。所以人們會選擇談些安全的話題,像是天氣、食物等;也會選擇隱藏在角色背後,不顯露自己的私人樣貌,以免把自己赤裸裸的曝露在他人面前,招致批評或攻擊。但是,這樣的焦慮就足以使人編造出另一個版本的人生嗎?我不知道,也許永遠都是個謎。
